走出门口，上官忆抬头看着混沌的天色，叹了口气，大步离去。
还需七日。
七日后，元辰节七日后，白茗嫁。
大雪连夜下个不停，大地银装素裹，飞舞的雪花像极了翩翩的仙女，雾气濛濛，白带飘飘，好似也是为了下凡来也为了祝福这场婚礼。
似乎，上天有意成全这桩喜事，待到晨曦第一抹光辉撒下，纷纷扬扬地雪花终于停止。
近来发生不少大事，其中有两件，最符合百姓们话后的余谈。一是三王爷府中私藏龙袍事件，流言疯传毫无停歇之意，终于在三王爷怒斩了两个乱嚼舌根的人杀鸡儆猴之后，流言才渐渐停止。
这第二件事，也和三王爷有关。嫁入王府，不是哪个千金小姐的闺中梦？更何况三王爷美貌胜过女子。说来奇怪，三王爷不娶丞相府千金，不娶他国公主，偏偏娶了一个县令的女儿，竟还是以侧妃之位纳娶！
说是假意吧，可这娶一个小县令也没什么好处啊，如果是真情，为何不以正妃之位相许？
这本该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，这就这般破灭了。其中虚实，也只有当事人知晓了。
上官忆一大早就洗梳完毕，连平时最喜爱的浅蓝色裙裳都换成了红色。
大红的长裙穿在她身上，不显妖娆，反而显得容颜楚楚。脸上涂了点胭脂粉黛，长卷的睫毛犹如正欲展翅的蝴蝶，一颦一笑宛如云霄殿中起舞的仙女，薄雾冥冥间映出笑颜倾城。
不得不说，她的样貌……似乎变好看了些。
雪幽怃尘逢路遇见她，倒是微微一怔。以前只见过她穿宫女服饰，即便后来当上了大司乐，也不过衣裙华丽些罢了，从未见过她打扮的模样，今日一见，竟也……不俗。
可惜这粉黛，却不是因他而妆，若是有一天，他能亲手替她画眉，黛眉之下是她渲染如花的眉眼，该有多好。
其实他也有一个梦，梦里身侧伴着一个她。在流水小桥下，他含笑教握笔的她作画，十指相扣连着心，许下今生永不离。
待看到她眸中若有若无的疏离之后，心下微凉。
那样的日子，终究是个梦。
上官忆今日虽为白茗出嫁感到高兴，但同时也有点恼怒。该死的雪幽怃尘，偏偏将婚期定在今日元辰节，白茗是嫁去王府，自然要在王府拜堂，因为今日是元辰节，皇宫要举行盛宴，她作为大司乐如何能离身？
算了，待到婚礼结束后再去看看白茗吧。不能亲眼看着她拜堂成亲，倒是可惜。
偌大的金殿赫然映出一抹红，上官忆抱着琴缓缓踏上金阶，艳红的裙摆迤逦在金阶上，裙摆摇曳发出沙沙地声音，映在寂静的金殿，尽显华丽雍贵。
镂玉雕琼，珍馐满盘，即便那次董枋翱带她参加国宴，也不曾这般奢靡。不过，那次是托他的福，才有机会见识一下皇宫的大宴，而如今，她贵为大司乐，这种宴会对她来说，是为家常。
宴会很快开始，在大殿举行，来的人皆是有名望的王公贵族，以及朝中较有作为的大臣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尖叫，众人恭恭敬敬地跪下。
“参见皇上，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来人一袭风华龙袍，眉眼淡漠。明明殿内洒满了晨曦的光耀，却仿佛看见皎洁的月光全部泻在他的身上，雪山深处的雪莲随着行云流水的步伐缓缓绽放，袖袍上龙爪飞舞，王者的威严与孤傲的气质相遇，浑然天成的高贵怦然炸裂，造成这世间最出尘的惊华。
只此一眼，足以窒息。
“起来吧。”在众人的跪拜下，雪幽怃尘缓缓落了坐。众人也跟着落座。
“宫仪在此，祝皇上洪福齐天。”上官忆上前一步，含笑贺福。
祝你洪福齐天，祝你早日升天！
对于她莫名讨好，雪幽怃尘自然明白其中深意，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，不过是没有让她去参加婚宴而已。对此，他也不计较那么多。
“暮归司乐多礼了。”
抢在皇帝之前开口，本是大忌，没想到皇上竟然不生气，一些精练的大臣很快就嗅出了这微弱的不寻常，而那些刚入朝堂的大臣，瞧皇上不生气，便以为皇上不在意，赶紧跟着附和，附和也就罢了，连词都不改。
“暮归司乐说的好，那臣也祝皇上洪福齐天！”
“祝皇上洪福齐天！”
“祝皇上……”
雪幽怃尘眉头微皱，上官忆没接触过宗法礼仪，他不怪罪，难道这群臣子也不知道了么？想训斥两句，可若训斥岂不又是在驳他刚才的话？毕竟方才他没有计较她。
所以……就这样让他们无视宗法？
上官忆笑吟吟的看着他。言语诅咒什么的太没有攻击力，况且她也没有那么幼稚，让你有火发不出才是根本目的。这一招，接的如何？
雪幽怃尘一一扫了眼进言的人。嗯……以后找机会寻这借口，让这些人好好背一背宗法，先抄一百遍吧。
至于上官忆……女儿家耍性子胡闹一下也是正常，就由着她吧。
雪幽怃尘瞥了眼身旁的太监，咲公公接到眼神示意，点点头，上前一步，捧着一卷书，开始读起了长长的贺词。
当尖利的话音落下，雪幽怃尘缓缓开口：“宴会就此开始，众爱卿不要拘束。”淡淡的声音仿若一朵被风卷起的雪莲花瓣，偌大的殿中显得虚无缥缈。随即眼神落在上官忆身上：“上歌舞。”
上官忆点点头，深红色的袖袍一扬，举起手轻轻拍了拍巴掌，当即有舞姬款款进殿。
“此曲《蝶恋花》，宫仪献给皇上，望皇上喜欢。”上官忆微微弯下腰，手一挥，身后舞姬已然摆好动作。
宴会，随之开始。
……
熙攘地大街上，光辉流淌过世间每一寸土地，映的地上的积雪宛如波光粼粼的河面，雪面如水般流光滟滟，噼里啪啦的爆竹屑满地都是，小孩携壶，妇人提篮，到处是人们的贺年声，好不热闹。
人群的正中央，一辆喜轿正缓缓行走，四周锣鼓喧天，媒婆婢女个个欢喜的很，唯独婚轿内的女子一动不动，与外界的热闹格格不入，寂静的几乎可怕。
今日，她要嫁人。
要嫁的人，并不是良人。
白茗静静地坐在轿子里，听见轿外传来人们谈话的声音，静默转头，怔怔的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。
在皇宫待久了，竟不觉百姓过得如此欢愉。
爹和娘，也会过得这般幸福吗？
倘若有了富贵，爹娘应该不会吵架了吧？
可是……她该怎么办？
从来就没有人，在意过她的感受。
机械般的转回头，呆呆的看着昏暗地车幔。
泪水淅淅，从眼眶里缓缓滑落，滴在艳红嫁衣上，如小谭的涟漪，逐渐晕染开来。
顷刻间银光一闪，殷红的液体顺着一片白皙缓缓蔓延滑下，落在嫁裳上绽放成花。
她想嫁。
想嫁的人，是心上人。
不是他。
不是。
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，眼神渐渐涣散。
手，垂落在逶迤霞帔上，逐渐冷却。
平生懦弱的人，绝望之中所产生的固执，无人能够撼动。
宁死，不嫁。
……
歌舞结束，舞姬缓缓退下。
“皇上觉得如何？”上官忆别有深意的问道。这歌舞可是她亲自排练，其中不少舞步都是现代古典舞蹈的精华，要是还说不好看，那她就……认了吧只能认了。
“不错。”雪幽怃尘点点头。虽说这舞有些新奇，可舞的人未能展现出来，甚至某些地方舞姬跳舞时还不习惯，兴许是练习的时间较少。
“有了舞，怎能少了曲？暮归司乐不妨为大家献上一曲。”雪幽怃尘笑意淡淡，眉眼间颇有些怀念。
仍记那年大雪，她为他独奏，那首从天宫中流泻至人间的仙音，难忘至今。
转眼间便是选妃宴上的她，低头奏曲，轻易就让他心中压抑的心绪全部喷涌而出，刹那间落泪。
不知今日，她的琴音，会携着什么样的情感，伴随着清风流淌进他的心房。
“宫仪遵旨。”上官忆颔首，转身吩咐宫女搬琴进来。
须臾，琴已摆好。
贵族们眼里都充满新奇，以往的大司乐都是个老婆子，这次看起来不过豆蔻的姑娘，琴音究竟好到了什么地步，让皇上如此赏识，亲自点她奏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