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的这番话起了作用,顾千言合上眼眸,遮住心中思绪,淡淡道:“等过了中秋,朕便回去吧。”
春心下一喜,点头道:“好。”
陛下贵为帝王,金口玉言,自是不会撒谎,只怕陛下即便走了,人在楚心在齐,又有什么用呢?
果然自古情字最害人,老天不仁,竟让陛下陷的这般深……
“众爱卿,朕寻回来的宝贝万色盏昨日遭人摔碎了。”皇帝高坐在龙椅上,俯视群臣。
“天下仅此一盏万色盏,陛下好不容易寻到的宝贝,是何人如此大胆?”当即有臣子愤愤不平地道。
“昨日,小公主私自偷出万色盏玩耍。”皇帝缓缓开口:“顾大人路过御花园,向莨儿讨来万色盏观赏,却不小心失手打碎了。”
顾千言不紧不慢地抬头,半晌,悠悠道:“皇上,昨日分明是……”
“顾大人,本官昨日亲眼目睹是您失手打碎了万色盏,您就不必争辩了。”慕白突然站出来,略带责怪地说道。
顾千言一怔,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,看着慕白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,良久,跪下来,缓缓道:“慕大人教训的是,臣知罪,还望皇上降罪。”
“念你近来功绩不错,朕就减免你三个月的俸禄。”皇帝对顾千言这样的态度很是满意,惩罚自然是最轻的。
什么?打坏了宝贝罚三个月地俸禄?这个礼部侍郎是又多受宠?柳无绩更是不服气,上前道:“皇上,这么处罚有失……”公正两个字还没说出口,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,根本不给他说出来的机会:“朕自有定夺,你下去吧。”
柳无绩心有不甘,但还是退下去了,“是……”
“慕卿年少有为,深得朕心,特升为刑部尚书,掌管一切刑法,而先前的刑部尚书,办案毫无功绩,撤了吧。”
“臣谢皇上隆恩。”慕白弯腰应道,眸里并没有多少欣喜。
这下所有的官员眼睛忍不住就往慕白身上瞟,这才几天就又升了官,究竟用了什么法子?看看刚被罚了俸禄的顾大人,免不了有些同情了,关系好又如何,还不是成了慕白的垫脚石?
而慕白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,看着一言不发的顾千言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
……
一下朝,出了大殿,慕白拉住顾千言,想好好解释一番。
“尚书大人找下官何事?”顾千言淡淡道。
“千言,我……”
“没事的话,下官先行告辞了。”
慕白的心情霎时间跌落底谷,手渐渐松开。
顾千言抿着唇,拂袖而去。
“千言,等等我……”慕白心下一急,追了上去,要是此时不解释清楚,就全都完了。
眼前突然多出来一个人,是罪魁祸首萧莨。
萧莨看见焦急地慕白,一愣,而后笑嘻嘻地说道:“是你啊,听说因为你父皇才没有惩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慕白看着小公主,眸色微冷。
“这是你对本公主说话的态度吗?即便你父皇封你为尚书,本公主乃是堂堂公主,你怎敢对本公主不敬?”
她现在没有时间去跟她耗,顾千言不会等她,干脆把饶过萧莨,直接离去。
“好你个慕白,竟敢无视本公主,你给本公主等着!”小公主气的直跺脚。
“千言……等等我……”慕白大步追上顾千言,顾千言突然转身,一下子没有刹住脚,险些撞到他身上。
慕白心中一喜,急忙解释道:“千言你听我解释,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顾千言摇摇头,眼底满是失望:“慕白,我看错你了。”
话落,也不待慕白再说什么,径直离去。
慕白怔怔的看着顾千言的背影,忽然全部通了。
原来整件事情,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小公主,更是为了离间她和顾千言,因为皇上不允许朝堂之上有这样的互帮互助的情义存在,不利于他的皇权高度集中。
慕白凄然一笑,即便知道这是离间计,又能怎么样呢……
顾千言会听她的解释吗?
可是她也是被迫的啊……如果她坚持说出实情,皇上肯定会找借口将顾千言流放,没有办法只能这样。
慕白越想越委屈,委屈到极点,干脆蹲在地上埋头大哭起来。
“哭了?”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,慕白不可置信的抬起头,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。
顾千言好气又无奈的看着蹲在地上像个娃娃一样的慕白:“起来吧。”
“你不是走了吗?”慕白连忙擦干眼泪,心里暗骂自己真没出息,怎么就不争气的哭了呢?被他看到哭的样子得多丢脸?
“你没跟着,我只好回来寻你。”顾千言无奈地说着。
“你不生我的气了?”
“我何时说我生气了?”
“千言,我跟你说,这些都是皇上的离间计……”慕白忍不住说道。
“你都能想到的东西,我如何想不到?”顾千言抚上慕白的脑袋,脸颊上的淡淡泪痕让他微微疼惜。
“那你刚才还那样对我说话?”慕白的声音夹着委屈。
“我只是担心你深陷朝堂失了本心,刺激你一下罢了。”
“刺激?”慕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。这刺激两个字说的还真是轻松,她刚刚差点被伤心死,还以为他再也不理她了,去你外婆家的香蕉皮!
“走吧!”慕白没好气地说道。
“去哪?”这下顾千言疑惑了,她走的方向不对。
“先前皇上任命裴尚书与前刑部尚书一起负责春闱的事情,因为前刑部尚书实在太不管事了,导致一些一甲的考生试卷现在还没有封存,现在我接任刑部尚书,当然得去找裴大人把这事情办完。”
顾千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牵起她的手,动作行云流水,好似非常熟练一般,“走吧。”
慕白看着十指相扣的手,心中默念:都是男人,牵个手而已,没有什么的。爷们之间牵手很正常,嗯,很正常!
“这些就是今年春闱的考生试卷,你整理整理,带回刑部吧。”裴田狄引着慕白和顾千言两人进入书房,指着桌子上一大堆白纸说道。
“嗯,有劳了。”慕白看着叠好地试卷,微微点头。
裴田狄看着慕白的眸色有几分复杂,最终还是退了出去。
“这是柳无绩的试卷么?”慕白好奇地拿起第一张白纸,她倒要看看,什么样的文章能够将她和顾千言的都比了下去。
仔细看了一遍,倏地脸色一白。
“怎么了?”顾千言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皱眉问道。
慕白捧着白纸出神。
几缕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,吹的桌上的白纸呼呼作响。
良久,她怔怔道:“这是我的文章……”
……
“听闻柳无绩是富贾出身,而你起初又并无多少名气,大抵是柳无绩收买了收卷的官员,将你与他的名字换了。”顾千言思忖道。
“无所谓了,已经过去了。”出了裴府,慕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,眼神有些空洞。
老天爷开的真大的一个玩笑。
现在柳无绩还是个礼部侍郎,而她此时已经是刑部尚书,即便翻出这些东西,也不过徒增麻烦罢了。
若她开始便是状元,便不会去做高升县令,也不会目睹皇室手足相残,更不会误毒将军夫人。
那么她将还是那个以为朝堂是一条锦绣大道的天真书生,而不是见证一切之后叹息命运弄人的朝堂大臣。
对耶?错耶?
明明心下并无欣喜,却忽然很笑。
笑这命途跌宕,笑这世道弄人。
费劲千般周折去得到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,拿到之后却突然醒悟这个东西本就属于你,只不过中途被人抢走了。
那先前做的一切都算什么?
慕白顿住脚步,仰面于灰蒙蒙的天空。
顾千言拍拍她的肩膀,给予无声的安慰。
“千言……”慕白缓缓开口,“我突然想要去争权势,让那些鄙夷我的人对我折腰,我还要去将朝堂翻覆,打破臣权只为皇权需要的局势。”还不待顾千言开口,又道:“你不要笑我轻狂,我想我可以。”
顾千言静静看着她,什么也没有说,半晌,轻轻道:“去吧。”
天空浩瀚无边,你且翱翔。
莫要畏惧荆棘,余生我执剑护你安然。
去吧。
身后有我。
慕白闭上眼睛,唇齿轻颤,“嗯。”
……
“陛下,您真的任由那个女人……”
“嗯。”他望着泛黄的天空,想起她眸中的坚决,不自觉地点点头。
“可是,您有没有想过,这条路上,她会想尽办法杀了一切阻挡她的人,您或许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我知道,那一天她会打败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东西,包括我。”不知想到了什么,他忽然扬唇,如岸边薄薄地碎雪:“我知道,所以我在等着那一天。”